
一、 “看光”了的国运
光绪十九年,癸巳年,公元1893年的春天,天津城。
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的心情,大抵是复杂中带着几分自矜的。他一手缔造的北洋水师,拥有亚洲首屈一指的“定远”、“镇远”铁甲巨舰,沿岸炮台新配的克虏伯大炮锃亮耀眼。这,是他与这个垂暮帝国赖以震慑四方的资本。
所以,当那位来自东瀛的客人——日本陆军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以“游历”之名到访时,李鸿章展现了大国的“气度”与“好客”。这位实际执掌日本对华情报工作的军方巨头,被奉为上宾。他不仅被邀请参观天津机器局、武备学堂,更被破例允许检阅清军最精锐的准军盛字军、铭字军,以及新式炮队的实弹演习。
展开剩余87%史料记载,川上操六在李鸿章的亲自关照下,甚至登上了堪称海防咽喉的北塘炮台,目睹了山炮实弹射击的全过程。清军将领们卖力操演,炮声隆隆,自以为震慑了“蕞尔小邦”的使臣。川上操六则始终保持着谦逊的微笑,频频点头,眼中闪烁的,却是冷静到极致的审视与记录。
他在天津、北京等地整整盘桓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不是在游览,而是在进行一场国家级、战略性的战场侦察。清军的编制、装备、训练水平、官兵士气、后勤补给、要塞布防……帝国的军事肌体,在他眼中如同被置于手术灯下,纤毫毕现。
回国后,川上操六向明治天皇及内阁提交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报告。报告的核心结论,冰冷而确凿:“清国虽大,内部腐败,军纪废弛,上下离心,绝无对日作战之坚定意志与充分准备。此时开战,日本必胜。” 这份基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手情报做出的判断,如同一剂猛药,彻底坚定了日本统治集团对华发动战争的决心。
仅仅一年零四个月后,甲午战争爆发。清军一溃千里,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当人们在震惊于战场上的失利时,很少有人能洞悉,这场战争的胜负,早在战前就已经在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上决定了。而那个战场,就是川上操六们活动的领域——情报战场。
李鸿章们以为展示了肌肉,殊不知,他们暴露的是咽喉。
二、 无孔不入的“眼睛”
川上操六的“公开考察”,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是日本针对中国经营了二十余年、庞大精密、无孔不入的间谍网络。
这一切,始于明治维新后日本的“大陆政策”。要征服中国,必先了解中国,透彻到骨髓的了解。早在1871年(同治十年),日本便向中国派出了首批九名“留学生”。他们的主要目的并非学问,而是学习汉语,深入中国社会,为未来的情报活动打下根基。
真正将间谍活动系统化、组织化的标志,是1886年在汉口成立的“乐善堂”。这家挂着药店招牌的机构,实则是日本在华间谍的总指挥部与情报交换中心。其创始人荒尾精,被日人称为“国士”。乐善堂的分支机构,迅速蔓延至北京、长沙、重庆、天津、福州等战略要地。
这些“药店伙计”们,行迹诡秘。他们或扮成商人,深入内地调查物产、地理;或扮成学者,结交士绅,探听官场动向;或扮成乞丐、小贩,混迹市井,测绘地形,观察民情。他们绘制的地图,精细到一条小路、一口水井;他们记录的风俗,详尽到地方官吏的脾性、驻军换防的规律。
乐善堂的间谍成果,最终汇编成一部洋洋三大册、两千多页的巨著——《清国通商总览》。这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商业指南,而是一部关于晚清中国政治、经济、军事、地理、社会、文化的“百科全书”式国情大全。日本对华的“认知作战”,早在热战爆发前很久,就已凭借这套精密的情报系统,取得了压倒性优势。
民国元老戴季陶曾沉痛地指出:“日本人对中国的研究,是把‘中国’这个题目放在解剖台上,解剖了几千百次,装入试管里化验了几千百次。”【注1】
甲午战争研究专家陈悦的发现更令人脊背发凉:日本间谍绘制的威海卫军港详图,连刘公岛上某一处有几口淡水井、井水深度如何,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一旦战事延长、港口被围,北洋水师可能面临淡水断绝的绝境。敌人连这一点都算计在内了。
而我们呢?时任清朝御史易俊在战后反思时痛心疾首:“彼(日本)之虚实,我无闻焉;我之动静,彼不悉耶?” 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而敌人对我们却了如指掌。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悲哀!
三、 透明的战场与致命的泄露
当全面战争终于在1894年(甲午年)夏天打响时,清军便如同一头被蒙住眼睛、堵住耳朵的巨兽,在敌人全方位、透明化的监视下,进行着绝望的挣扎。
战前,运兵船“高升”号停泊在天津塘沽码头装载士兵与物资。有目击者(一位中立国船员)记录下诡异的一幕:码头边,有日本人公然拿着铅笔和笔记本,详细记录着上船的士兵人数、武器型号、弹药箱数量,乃至装载的蔬菜、粮食的重量。 整个过程,清军守卫熟视无睹,无人上前盘问驱赶。不久后,“高升”号在朝鲜丰岛海域遭日本舰队预先设伏、悍然击沉,船上871名清军官兵全部殉国。他们的航线和时间,正是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泄露的。
战争期间,日本间谍石川伍一在天津被捕。审讯结果令人震惊又愤怒:天津清军各营的枪炮、火药、子弹的精确数量,乃至军械局每日的生产量、库存量,全部被石川掌握。 而为他源源不断提供这些核心军事情报的,竟是时任天津军械局总办、李鸿章外甥张士珩手下的一个书办(文书)——刘棻。刘棻被石川用金钱和女色轻易收买,将国家防务的核心数据拱手送人。
最富悲剧色彩的一幕,发生在战争末期的谈判桌上。李鸿章作为全权大臣,远赴日本马关(今下关)与伊藤博文等人谈判。期间,李鸿章与北京总理衙门往来的一切密电,全部被日本情报部门破译。 清政府内部的争吵、妥协的底线、割地赔款的最高心理价位……中方所有底牌,在日方面前成了明牌。这场关乎国家命运的谈判,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任人宰割的屈辱历程。《马关条约》的苛酷程度,与情报的透明直接相关。
定远、镇远再坚,大炮再利,当你的每一步都被对手预判,你的每一个弱点都被对手洞悉,你的内部不断有人为对手打开大门时,再强大的武备,也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堡垒,顷刻间便能土崩瓦解。
甲午之败,表面败于海陆战场,根子,却败于这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情报战场,败于整个国家从上到下对国家安全意识的集体麻木。
四、 警钟,必须长鸣
硝烟散尽,黄海波涛依旧。两个甲子的轮回,沧海桑田。曾经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中国,早已凤凰涅槃,屹立于世界东方。我们有了强大的国防,有了完善的法律,有了保卫国家安全的钢铁长城。
然而,历史的教训,其价值正在于它能穿越时空,敲响永恒的警钟。敌人从未放弃,手段却在“传承”中“创新”。
2023年3月,日本安斯泰来制药公司一名在华担任高管的日籍人员,因涉嫌从事间谍活动,被中国国家安全机关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此人深耕中国多年,人脉广泛,却利用职务之便,广泛搜集涉及中国安全的敏感信息。何其相似?130年前,汉口“乐善堂”以药店为间谍巢穴;130年后,跨国药企的高管成为谍影。 外衣与时俱进,内核贪婪如故。
更应引起我们高度警惕的是,2025年11月,国家安全部发布的最新通报明确指出,近年来,国家安全机关成功破获多起日本间谍情报机关对我国实施的渗透窃密案件。这些案件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渗透领域涉及我国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生物、农业等多个要害领域,其长期性、隐蔽性和危害性触目惊心【注2】。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发生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今天的我们,绝不会再重蹈“高升号”旁无人过问的覆辙,也绝不允许“刘棻”式的人物逍遥法外。但我们每一个人,是否都具备了足够的警惕?
那些以“学术交流”、“文化考察”、“商务合作”为名,实则旁敲侧击、套取我内部情况的行为;那些在网络空间刻意搜集、窥探我非公开信息,甚至地理信息的举动;那些以利益、情感为诱饵,企图拉拢、策反我内部人员的阴谋……它们可能就隐藏在我们身边。
甲午战争最惨痛的教训,并非武器代差,而是一个庞大帝国在思想上的“不设防”。 我们赢得了独立,赢得了发展,但“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的惕厉之心,须臾不可松懈。国家安全,不仅是专门机关的责任,更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提高警惕,识别伪装,保守秘密,举报可疑,这就是我们每个人在新时代继承甲午历史教训、捍卫先辈用鲜血换来的和平与尊严的最直接方式。
历史的伤口,需要用永远的清醒来愈合;曾经的悲剧,绝不能允许在任何意义上重演。因为,有些错误的代价,一个民族支付一次,就已经太多、太沉重了。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 ——《诗经·豳风·鸱鸮》发布于:重庆市美港通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